終有一日上帝會對違背道德倫理的我們降下天罰

《众人都是孤独的》

许多年以后,德拉克茜.邦德仍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大束彩色气球、五颜六色的啤酒瓶盖、昂贵的玩具火车以及那本早已泛黄的日记,就算童年时光对她来说无聊而又漫长,她也依旧无法忘记那些快乐的记忆。她从海边收集来的光滑的鹅卵石以及形状各异的海螺和贝壳、她在父母的车库里翻到的各种小零件、曾经属于她的姐姐杰西卡.邦德的黄色短裙,这些标志着她的过往的东西都被当作垃圾丢掉了。不能说这些东西对德拉克茜.邦德一点也不重要,但当时的她确实丝毫不感到悲伤或不舍,甚至连哭泣和抱怨也没有。十岁的德拉克茜很是安静,并且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就算是在遥远的十年后,她依旧比身边的大部分同龄人要聪明得多。但是,对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来说,过分的沉闷与厌世是毫无好处的。在德拉克茜.邦德早已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时候,也许她会在某一场吵闹并且毫无意义的同学聚会上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回忆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像在看古老的黑白电影。柠檬龙舌兰的香气使她的视觉、味觉、嗅觉以及意识都逐渐变得模糊。她的舌头传来一阵酥麻的、痒痒的感觉,就像一道被突然撕开的旧时留下的伤疤。

回忆在此开始。

 
在德拉克茜.邦德三岁的时候,她发了一场高烧,这使得她的声带永久性损坏。就像海伦.凯勒一般不幸,但德拉克茜比她要好运一点,她仍能通过眼睛和耳朵来感受这个世界的瞬息万变,这让她还不至于彻底与世隔绝。最开始的时候,德拉克茜被迫学习手语并用其与他人交流,但很快她就不愿这样做了。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姑娘来说,这是唯一一件能伤到她的自尊的事情。这深深地让德拉克茜意识到她与常人有许多不同之处。三个月后,她的姐姐杰西卡送了她一支青色的钢笔和一本线圈笔记本作为她的生日礼物,于是德拉克茜开始使用一种新的方法与他人交流。这也是德拉克茜童年时代的所有悲剧的来源。与她在同一所小学里就读的孩子们似乎都认为不能说话是种莫大的耻辱,并且在纸上写下自己要说的话比做手语还要愚蠢和可笑,于是他们变着法子捉弄、欺凌德拉克茜,这让德拉克茜一度觉得痛苦不已。最过分的一次恶作剧是在一节体育课上。当德拉克茜正艰难地想要完成一个引体向上的时候,某一个大胆的、鲁莽的黑发男孩毫不犹豫地将她快速拉了下来。在她看清他的脸之前,这个狡猾的少年灵巧地混入了人群中。德拉克茜发现她的左手脱臼了。只要轻轻转动一下手腕,一股近乎无法忍受的痛苦就会贯穿她的全身。一个金发女孩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她满脸同情地盯着无声哭泣的德拉克茜,但却什么也没做。

 

那之后,德拉克茜转到了一所离她家更近的学校。德拉克茜的悲惨处境并没有改变多少,就像之前一样,那些不懂事的、不懂得如何尊重他人的幼稚的孩子们依旧对她大肆嘲笑和排斥。甚至比以前那所学校更糟糕的地方是,一些高年级的学生也参与到了欺凌中。德拉克茜总是避开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学生们,但他们似乎以找她的麻烦为乐趣,这让德拉克茜非常头疼。当德拉克茜终于无法忍受这一切的时候,她又转学了。她的童年时代亦在此结束。

 

德拉克茜.邦德十二岁的时候,在她所就读的第三所学校里认识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同时也是唯一一个朋友。爱丽丝.韦伯,一个温柔和蔼的、留着深棕色短发的年轻女人,德拉克茜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国文老师。对不起眼的、孤僻的德拉克茜.邦德来说,爱丽丝.韦伯就是一个宛如心灵支柱般的存在。也许将自己的老师称作挚友听起来不太恰当,但德拉克茜清楚地意识到:她渴望一个能够理解她、关心她的人一直陪伴着她,不论年龄、性别、身份或者其他东西。善解人意的爱丽丝.韦伯也明白这点,她恐怕是这世上最了解德拉克茜的人(至少德拉克茜这么觉得),甚至比德拉克茜的亲人还要了解她。她从来不表露出任何一丝虚假的同情或者怜悯,但她绝对不是个冷漠的人。就像德拉克茜一样,令人尊敬的韦伯老师是个沉言寡语、严谨认真的人,她对所有学生都很严厉,但却不是那种毫无理由的刻薄或者刁难。她总是安静地听德拉克茜向她倾诉自己的孤单、无奈、悲伤与愤怒。德拉克茜信任着她,坚信她会保守秘密,于是德拉克茜告诉她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爱丽丝.韦伯从不会露出厌烦的样子,也不会提出什么用来改变现状的建议——她知道德拉克茜根本不想听这些无用的废话。倾听、理解、包容、沉默,就只是这样,这些就是德拉克茜.邦德所需要的全部事物。

 

长久的孤独岁月使得德拉克茜失去了判断事物对错的能力。她在长年堆积的怨恨中逐渐扭曲,甚至不再对爱丽丝.韦伯以外的其他任何人敞开心扉。她甚至都不再与自己的姐姐杰西卡说话,而且无礼地忽视了父母那几句不轻不重的关心。德拉克茜深信自己对于她的家人已经不再重要,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就算突然失踪也不会被发现的废物。爱丽丝.韦伯显得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德拉克茜深信她是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但当德拉克茜像往常一样向爱丽丝倾诉的时候,爱丽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安静聆听。那是德拉克茜最后一次向爱丽丝倾诉心声,也是她最后一次对他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真的不想去改变吗,德拉克茜?”没有拥抱、没有无声的微笑,一脸严肃的爱丽丝.韦伯轻声问道。德拉克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自此之后,德拉克茜.邦德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关联。她不再把任何人当作朋友,也不再与任何人进行精神层面的沟通或交流。她不再依赖任何人,对所有需要通过语言来表达的东西感到厌倦和烦闷。尽管只有短暂的一年,但爱丽丝.韦伯确实对德拉克茜今后的人生道路有着巨大的、不可磨灭的影响。

 

三个月后的毕业典礼上,爱丽丝.韦伯是唯一一个没有到场的老师。没有病假申请,甚至没有一个看上去比较合理的借口。

 

当德拉克茜.邦德毫不留恋地踏出了学校的大门,她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第一个、唯一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挚友就站在离校门口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她深棕色的短发与阳光交织在一起,微风吹动她的衣角。这就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德拉克茜甚至没有向她挥手致意就径直走向了回家的方向。

 

德拉克茜看了那所学校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回忆在此处结束。

 

换到另一个场景,也依旧是一幅暗淡无光的凄凉模样。沉浸在醉意之中的、因为酒精而昏头转向的、事业有成的爱丽丝.韦伯,也许突然会在某一场与平日并无太大差别的同学聚会上想起自己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聚会结束之后,回到家中的爱丽丝漫无目的地回荡着,然后突然走向了自己的书房。她在书架上摸索一阵后好不容易找出一本早已泛黄的日记本。那是德拉克茜.邦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爱丽丝突然就想了起来。她突然感到胃部一阵不适。无数复杂的感情与逐渐漫上心头的困意融合并升华。

 

日记本的第一页的第一行上写着一句话,爱丽丝认出那是德拉克茜的笔迹。

 

【众人都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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