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 away,Lucifer

【你X艾比】平庸艺术史(上)

你喜欢自称为“作家”。对于一个十四岁的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少女来说这多多少少听上去有些狂妄,但你觉得这并无大碍。如果每一篇文章都赞美“爱”的人都可以被称作“作家”的话,那么为何不可以把一字一句都在赞美“仇恨”的人称为“作家”呢?尽管这不是个只要识字的人就可以当作家的时代,但十四岁少女的作家梦是不可以打破的——把所有的怨念写进作文里可是会被扣光分数的。身处寄宿制的封闭中学,仅仅寒暑假才能回到家中,于是就只有每周五下午的看电影时间才值得小小开心一下了。没有娱乐活动,有的只是黑白灰三色的简陋校服和爬满了藤蔓的墙壁以及石板上的青苔。繁重的学业与不近人情的缺乏人文主义关怀的老师,总让人有一种身临地狱的错觉。你的学校有禁闭、难以找到漏洞的巡逻、严苛的规则以及完善到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密密麻麻写在纸上的惩罚制度,唯独没有一小块蛋糕或者其他任何可以吃得饱的东西。放眼望去,很难在这里找到一个体型偏胖的人。学生们在六点钟的朦胧雾气中浑浑噩噩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关掉响着的闹钟,然后新的噩梦又开始了。很难说这里是否有时间概念,因为大部分人已经因为精神状态极差而失去了判断一天究竟有多长的能力。唯有到了每个星期五的下午,他们苍白瘦削的脸上才勉强浮现出了一个血色。你记得某个周五,一个大胆的初三年级的“行为艺术家”将本来预定播放的影片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换成了AV,从此再也没人在学校里看到过他。这是位真真正正的勇士,你发自内心地尊敬着他。从那时起,你领悟了什么是所谓的“平庸的艺术”。

 

期中考试结束后,初一部转来了一个新生。当你猜测着这又是哪对恶魔般的父母要将他们的子女送到这个地狱来时,你很快就见到了她。那是个身材娇小到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小学生的女孩,杂乱如鸟窝的红发用一根看起来似乎格外有韧性的金色丝带妥妥帖帖地扎起来,嘴唇往上傲慢地翘着,稚嫩柔软的脸颊上还隐隐约约残留着没有擦干的泪痕,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她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白色长裙,拖到地上的裙角沾满了灰尘,这让她显得更加矮小了。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副鱼骨串成的项链(看那拙劣的手艺估计是她自制的),一直垂到她的腹部。那个看上去十分沉的装了许多东西的鼓鼓囊囊的棕色行李箱足足有她的一半高,仿佛不是她在提着行李箱而是行李箱在提着她。一位面带僵硬微笑的教师朝着她走去,将手中的一个吊牌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脖颈上,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塞给她一枚金色的校徽。吊牌上用黑色加粗的字写着——艾比。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要在日常出行时佩戴校徽,那副将写着自己名字的吊牌挂在胸前的样子简直与牲口无异——牲口的身上会被黑色油性笔写上编号。走进了这个地方,便基本可以不用期待被当成人类对待了。考虑到每周日惯例的学生轮流的劳动,可能更像是一群完全不用付工资的苦工吧。

 

瞧瞧,这里又来了一个该死的艺术家!

 

你在内心不无愤慨地感叹着,连你自己都说不大清原因。你领着她参观了这座校园,把那套简陋的校服交给她,然后径直一声不响地离去,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语言或眼神的交流,你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你明知自己不该拿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她,因为她显然是完全无罪的,但此时的你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无法向任何人发泄心中的不满,因为你在这世上没有一个朋友。要不就是在孤儿院里挨打,要不就是在这里受苦受难,这两个选择似乎没什么太大差距,但你还是选择了后者,有的时候选择就是在两个烂透了的东西里面选出一个还不那么烂的一个。对疾苦之中的人来说,无罪即意味着有罪。你在转过身走向教学楼的时候不断地重复着深呼吸的动作,企图以此来缓解内心的压抑与痛苦。

 

即便你留给艾比的第一印象不怎那么好,但后来你们还是混熟了。你们一起讨论每周五放的那部电影并各自为其写一篇诗然后互相交流,你们趁着吃午饭后的半小时休息时间里讨论莎乐美以及浮士德、你们一起在宵禁时间去老师的办公室里偷来半块巧克力并乐滋滋地站在花坛前面分着吃  ……那么多的用来打发时间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但你已经习惯了做什么事情都要和她一起。你们无所不谈、无话不说,包括对这所学校的所有不满之处(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感到满意的地方)。她常常自称为“艺术家”,以十三岁少女独有的傲慢却充满活力的语气,哪怕她刚来时身上穿着的那件波西米亚白色长裙已经被黑白灰三色的古板无趣的苏格兰短裙所替代,哪怕那副鱼骨项链早已被扔进食堂后方的垃圾桶里,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藏不住的艺术的气息。尽管不如巴黎铁塔和卢浮宫那般精致,不如蒙娜丽莎和奥菲莉娅那般美丽而风情万种,但她确确实实是个艺术家——十三岁少女独有的艺术形式,平庸到无以复加的艺术气息。冠以一个新名词——“少女艺术”。

 

于是,你终于向她提起了这里所谓的“行为艺术”。当她听完那位学长的光荣事迹后,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闪耀起来。她兴奋地搓着手(那模样有点像苍蝇),一边对你说着她尚未成熟的英勇计划,一边用圆珠笔在线圈本的第一面空白的纸张上写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反抗极权。她在周一的早晨就行动了起来,效率高得吓人。她在每周一早上例行的演讲时趁着老师不注意爬到了初一部教学楼的顶层,以近乎歇斯底里的高分贝朝着摇摇晃晃站在原地的学生们大声喊道——“校长就是个该死的秃头杂种!”恐怕连放映机里放出AV时的场面都没有此时这么震撼。雾气还未散去,学生们却像如梦初醒似的一齐朝着顶楼的方向看去,那一头红发让他们感到自己仿佛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太阳。

 

结局毫无疑问,艾比被关了整整三周的禁闭。一个晚上,你带上几块干硬的仿佛生了蛆虫的面包(这还是你当天的午餐呢)和她的被子(在宵禁之前她的室友将其交给了你),然后避开巡逻的保安,悄悄地潜入了禁闭室。打开门后,她却依然没有注意到你。你踮着脚尖走向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确认了她并没有发烧,只是精神状态非常之差。你温柔地为她盖上被子,把面包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然后缓慢地蹲下,任由她靠在你的肩膀上。她的鼻息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均匀,应该是还没睡着。那时,一种无助感突然让你感到自己掉入了无尽的深渊。你和她一样脆弱,又该怎么去保护她?艾比执拗地往你的怀抱里钻,你只得顺势抱住了她。

 

你看着她,抛弃了心中的一切杂念。她的红发即便处于黑暗中却仍然在熠熠生辉,让你不禁想到了罗蕾莱——相当于是德国神话中的赛壬,引诱着水手们溺死在河流之中的女妖。

 

她就是你的罗蕾莱,是你可爱的有着红头发和红鳞片的小美人鱼。

 

她是火焰,是红色的海洋,几乎使你的皮肤灼伤,几乎让你溺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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