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n kleines Herz

【埃艾】我们灵魂之中的荒芜

*OOC。OOC。OOC。

 

埃米咬下撒粉红色糖霜的姜饼人时觉得自己的人生索然无味。每天早上六点厨房里传来汤勺碰撞碗碟边缘的杂声,像风吹过时生了锈的风铃发出的声音。母亲将烧焦了的吐司从烤面包机里拿出来,然后用闪着银光的水果刀在上面涂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冷的橘子果酱。埃米不喜欢清晨朦胧雾气中的片刻喧闹和光线微弱的客厅,他忍不了早上六点的淡金色太阳,就像他忍不了自己那每天下午都要喝一杯苦瓜奶茶的好姐姐一般。他不爱吃果酱,不喜欢自己近乎神经质的成天板着一张脸的母亲,对那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与自己争夺父母的关注的姐姐深恶痛绝。喝完一杯冰冻牛奶后他背上书包,不禁感叹生活也许永远就注定是这副无趣的模样。他惯例性深吸一口气,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不断对自己说“存在即合理”。艾比是那种在学校演讲时习惯以“女士们先生们”作为开头的红发女孩,大部分人都喜欢和她聊天,可所有熟知她本性的人只觉得她毫无乐趣。她体育成绩差,每次训练时总能找到合适的借口逃脱。十岁那年埃米的左腿骨了折,他坐在树荫下与自己站在一旁偷懒的姐姐对视着,心中满是对她的鄙视之情。埃米认识她整整十三年,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曾产生过想要去了解她的欲望。他从未想过要去向艾比示好,毕竟她也并没有对他展露出多少善意。友好是相互的,恶意也是相互的。埃米将麦片倒入碗里前的一瞬间要看向不情不愿坐在他对面的将桌子下的腿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晃来晃去的艾比,她用汤勺漫不经心地搅拌加了白砂糖和枫叶糖浆的米粥,而他微张嘴唇无声呼吸,唯一的感受就是自己一辈子都要和这个讨人厌的姐姐纠缠不清。埃米拿起他那根被温水泡得发烫发亮的调羹,看到艾比的脸庞映在上面、如同米诺陶或美杜莎一般扭曲且丑陋不堪。他踢她一脚,在她雪白的苏格兰长筒袜上留下浅灰色的鞋底花纹印,然后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赶快飞奔出了家门。艾比低声咒骂一句,提着她的深棕色皮革书包一颤一颤地跳着跑着越过一级级布满灰尘的楼梯。十分钟后他们穿上同样的制服坐同一辆公交车去同一所学校见同样的人学习同样的东西,两人的人生相似得可怕。他们的公交卡上都贴着九岁时一起照的艺术照,他们在拍完照后都得到了不打蜡的青色苹果,摄影棚里刺眼的白色灯光使两人都一度陷入眩晕和谵妄之中。艾比那一次难得没有争着抢着在埃米之前走上公交车,她唯一一次在晨曦之中显得不那么争强好胜且自尊心强到不可理喻。她刷卡,对走在她前面的埃米轻声说道:“你活着就是为了恶心我和折磨我。”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活像来自南美洲的恶毒蜘蛛。埃米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近乎不屑地在心中说着彼此彼此。

 

他们那时就十三岁,怀着孩童独有的纯正恶意,被斩不断理不清的如同荆棘或藤蔓一般纠错缠绕的血缘关系所束缚,将心中燃烧着的如同银色匕首般锐利的妒意化为最有效的武器。他们在对彼此作恶时心意相通,他们的血管里都流淌原罪。他们花一辈子纠缠不清,生来就有的罪恶扰得他们在午夜时难以清净。艾比和埃米不曾爱过对方,无边的恨将他们推向两个相反的极端。

 

埃米十四岁生日那年收到来自艾比的草莓蛋糕。上面有十三根黑色蜡烛,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还是装作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将蜡烛一口气吹灭,暗自欣赏艾比躲在潮湿角落里偷笑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模样。吃完奶油后他一声不响地爬到客厅里的沙发上躺下,盖上他的被子进入梦乡。醒来时天色已暗,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发现被放在书桌上的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卡牌已经无影无踪。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穿围裙的身上有油烟味的母亲强行拽到浴室里,连同他那带着一连讽笑的好姐姐艾比。他们一言不发地脱下衣服,坐在放满水的浴缸里透过雾气鄙视着对方瘦削的还未开始发育的青涩肉体。他们在对方面前浑身赤裸时从不觉得羞耻,从出生到相识相知以至于直到现在从来不从有过愧疚或害羞之情,因为厌倦和恼怒早就在所有情绪到来之前将他们快速无情地淹没。埃米十四岁,觉得和自己的姐姐对上视线便与被屠杀无异。艾比审视他的锁骨和匀称的肩膀时想起十字路口闪烁其词的红绿信号灯,那样飘忽不定神秘莫测,像海洋像星辰像沙漠也像空无一物的精神世界。她抽空自己的意识,唯一引起她思考的问题是洗完澡后要喝草莓牛奶、香蕉牛奶、哈密瓜牛奶还是刚好30℃的白开水。埃米再度开始回想早晨时滴了香草油的面包,像是饿死鬼似的砸吧着嘴陷入白色的漩涡。

 

此生唯一一次他们觉得与对方同病相怜的时候是在母亲发了疯时。那女人最终因为受不了失去爱情带来的空虚感而失去了仅存的理智,她于凌晨四点将自己还熟睡着的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两个孩子强行从房间里拉出来,对着两个睡眼朦胧的对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还一无所知的两个可怜鬼不由分说就是两个巴掌扇过去。艾比抚摸着她通红鼓起的左脸颊,埃米抚摸着他通红肿起的右脸颊,这对同母异父的姐弟终于是在此刻变得如同同胞子女一般对称了。他们像是双胞胎似的心有灵犀地在同一时刻看向对方,不可置否地确定了两人今后的人生也是同样不幸。艾比剧烈地咳嗽起来,埃米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母亲的泪珠在黑暗中悄然滚落,于夜色之中化为树叶上的晶莹露珠。一滴汗水沿着姐弟俩的额头滴在地上。他们于同一时刻开始期盼太阳升起——痛苦不会轻易地结束,但黎明总会到来,黑夜不像绝望一样冗长乏味。那时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等待日出,母亲将拖鞋扔掉赤脚走向卧室。她发泄自己的愤怒,可她的子女无处控诉自己的怨恨。艾比和埃米还是像以前那样仇恨着对方,因此他们也不会放下先前的纠葛不计前嫌地互相倾诉内心的不安与焦躁。两小时后早晨会到来,但希望不会。那天早上没有烧焦了的吐司与加冰块的牛奶,有的只是黑眼圈和餐桌上死一般的窘迫的沉默。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寂静,于是这个几近破碎的家庭终于在他们的冷漠中彻底分裂。艾比抬起头看向窗外,觉得阳光和天空无情无义。那天两人谁也没有在对方的袜子上留下一语成谶的诅咒般的鞋印,他们放学后躲在学校后方的巷子里迟迟不肯回到那个令人心灰意冷的家中(其实也只能说是“住所”了),学着那些社会青年点燃一根不存在的烟放在嘴角尽情品味。艾比和埃米一言不发,看着他们想象出来的白色烟圈缓慢地消失在黑色的夜空之中。他们有节奏地敲打自己的肋骨,尽管这对缓解忧伤毫无用处。艾比最终建议两人各服一片安眠药,埃米摸摸空无一物的口袋对她无奈地耸肩。

 

忧郁的夏天里蝉鸣叫时无精打采,露水从草间滑落的速度与眼泪从眼眶流出的速度无差。树叶已经被晒得发了黑,波光闪闪的马路和湖面也不甘示弱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化为模糊的泡影。两人的母亲最终在七月中旬死于肺结核,她整夜咳血,黎明到来的时候白色的丝绸盖在她发白的、皮肤向下凹陷的脸庞上。她干瘪的尸体被放在沙发上,默不作声的姐弟俩对她的不幸毫无兴趣,就像他们对她花毕生精力追求的至高爱情不屑一顾一般。被她遗留在世上的子女在早晨七点的淡金色氤氲中静候命运的发落。那时艾比的脸颊上已经没了血色——她整理自己的衣物,将书籍、布偶、钱包放进灰色的行李箱。埃米和她注定被不同的家庭领养、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自此之后再无任何交集。他们不会再见到对方,恐怕连可以回想起对方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他们最终会被对方遗忘,从此成为有血缘关系的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未来的某一日,他们之间的唯一羁绊将会是洗不清的相同基因,他们之间的联系只会留下同样忧郁浮躁的血脉。他们还是无法忘怀先前的仇恨,可两人早已停止了无意义的争吵。他们保持缄默再不是为了延长冷战的时间。离别的那日他们提着自己的行李且不和对方说一句话,就那样让所有不该有的眷恋和不舍烂在肚子里。艾比自此之后喝苦瓜奶茶时都要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思考自己的大脑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运转。分离最终到来。他们最后一次互相注视,想起无数个他们吃吐司喝橙汁将对方的作业本和学生证撕个粉碎的日子。那些单纯的岁月里他们无知天真,被恶意和妒火驱使着不断向前走去。这种动力消失的时候时间重新停滞了。艾比和埃米追溯那个他们被不讲理的母亲扔进浴缸里的星月夜,终于明白了两人苍白的灵魂都是一片荒芜。他向她挥手致意,她以同样的方式礼貌却冷漠地回敬。她轻声念叨再见,他把自己捏在手里的梯形邮票塞到她湿漉漉的手心里。天空开始发白了。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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